2026年4月,金融监管总局副局长肖远企在澳门葡语国家(地区)保险监管研讨会上发表演讲,谈及跨周期监管时指出:巴塞尔协议Ⅲ引入了0~2.5%的逆周期资本缓冲,在经济扩张时要求银行多计提一定比例的资本,在经济变差时释放出来。
“逆周期资本缓冲”(Countercyclical Capital Buffer,简称CCyB)在银行财报中几乎看不到具体数字,但它却是理解银行监管从“微观审慎”走向“宏观审慎”的关键概念。今天就从制度逻辑层面拆解一下。
一、逆周期资本缓冲是什么?
要理解CCyB,先要理解一个更深层的制度命题:单体金融机构的稳健,不等于金融系统的整体稳健。
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巴塞尔协议Ⅰ和Ⅱ的监管逻辑是微观审慎的——它关注的是每一家银行个体的偿付能力,用固定的资本充足率要求来约束单家机构的风险行为。问题是,当所有银行都遵循同一套规则、同时做出相似的风险决策时,个体的“理性”行为会汇聚成系统的“非理性”结果:经济上行期争相放贷推高杠杆,经济下行期争相收贷加剧衰退。监管者只盯着“树木”,却忽略了“森林”。
危机后,国际社会深刻反思了这一缺陷。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2025金融街论坛年会上明确指出:“单体金融机构稳健并不代表金融系统的整体稳健,需要弥补微观审慎监管的不足,加强宏观审慎政策应对,防范金融风险的顺周期积累以及跨机构、跨市场、跨部门和跨境传染”。CCyB正是宏观审慎工具箱中应对“时间维度”系统性风险——即金融体系的顺周期性——的核心工具。
二、CCyB的制度设计:与微观审慎工具的差异
普通资本充足率是底线约束,无论经济周期处于什么阶段,银行都必须满足最低资本要求。CCyB则是弹性层,在底线之上加一层可调节的厚度。
具体而言,CCyB以银行风险加权资产的一定比例计提,区间为0%至2.5%,必须以普通股一级资本(CET1)满足——这是质量最高、损失吸收能力最强的资本形态。比率调整的决策主体因国家而异:英国由金融政策委员会(FPC)决定,美国由美联储理事会决定,中国由人民银行会同金融监管总局评估调整。它的制度设计包含三个关键环节:
计提(build-up) :监管当局判断信贷增长过快、系统性风险正在积聚时,上调CCyB比率。巴塞尔委员会在2010年12月发布的指引中,建议以“信贷/GDP缺口”(信贷占GDP比率与其长期趋势的偏离值)作为参考指引,当缺口超过2个百分点时开始积累缓冲,缺口达到10个百分点时缓冲达到最大值。但这一指标为决策提供参考,而非机械触发。BIS在相关研究中明确指出,信贷/GDP缺口与资本缓冲之间并非机械的联动关系,框架预留了政策制定者的判断空间。
释放(release) :经济下行、信贷周期逆转时,下调甚至归零CCyB比率,释放此前积累的资本缓冲。这些资本可直接用于吸收损失,使银行在不违反资本充足率底线的前提下继续向实体经济放贷。CCyB是巴塞尔框架中被明确定义为“可释放”的资本缓冲工具。
约束(constraint) :如果银行CET1资本水平跌入CCyB区间,将面临利润分配限制——分红、股票回购和高管奖金均受约束。
三、中国的实践:机制已就位,比率待触发
中国对逆周期资本调节的探索起步较早。2011年,人民银行引入差别准备金动态调整机制,其中已包含逆周期调节思路。2016年,该机制升级为宏观审慎评估体系(MPA),建立起以逆周期为核心的宏观审慎监管框架。
2020年9月30日,人民银行与原银保监会联合发布《关于建立逆周期资本缓冲机制的通知》(银发〔2020〕246号),正式建立CCyB机制,从我国实际出发,参考国际惯例及巴塞尔委员会的有关要求,明确了计提方式、覆盖范围及评估机制。同时,根据当时的系统性金融风险评估状况和疫情防控需要,明确逆周期资本缓冲比率初始设定为0,不增加银行业金融机构的资本管理要求。人民银行和原银保监会将综合考虑宏观经济金融形势、杠杆率水平、银行体系稳健性等因素,定期评估和调整CCyB要求。
从央行2026年第一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的表述来看,CCyB已被明确纳入宏观审慎管理体系的核心工具箱。报告指出,主要经济体普遍运用降低逆周期资本缓冲等宏观审慎政策措施应对重大冲击,疫情后又推动宏观审慎政策立场重回中性,展现出良好的灵活性。潘功胜在2025金融街论坛年会上阐述构建覆盖全面的宏观审慎管理体系时,也将逆周期资本缓冲列为重要工具之一,强调要“充分发挥逆周期资本缓冲、恢复与处置计划等作用”。
四、0%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当前CCyB比率设定为0%,这不是工具“闲置”,而是一个审慎的政策判断。
从触发条件来看,CCyB的上调需要满足明确的宏观审慎判断:信贷增速显著偏离实体经济需要、资产价格出现系统性过热信号、杠杆率水平持续攀升等。0%意味着监管层认为当前银行体系的信贷扩张尚未出现需要动用逆周期工具来抑制的系统性过热。反过来,如果未来经济面临严重下行压力,需要银行体系加大信贷支持时,考虑到初始设定已是0%,CCyB的下调空间主要体现在机制层面的“信号意义”——表明监管层拥有调节意愿和工具储备,能够在必要时通过下调比率向市场传递支持信贷供给的政策取向。
从国际经验看,CCyB的释放往往发生在不良贷款实际上升之前,其目的不仅是事后吸收损失,更在于事前稳定市场预期。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英格兰银行金融政策委员会于3月9日将CCyB比率从1%下调至0%,该比率原定于2020年12月升至2%,下调旨在降低银行收缩信贷供给的压力。同期,瑞士联邦委员会批准了瑞士央行的提议,暂停针对住宅抵押贷款的部门性CCyB——该工具在暂停前比率为2%,暂停的目的是为银行向企业放贷提供最大空间。这些操作的核心考量正是通过信号化监管灵活性来稳定信贷供给预期。
逆周期资本缓冲的本质,是让银行在“晴天”多修屋顶,在“雨天”才有力气撑伞。它现在设定为0%,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监管认为:现在还没到需要修屋顶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