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7日,A股市场见证了一场困境中的关键落子。当日晚间,*ST英飞(002528.SZ)公告与湖南国科控股有限公司等6家重整投资人签署《重整投资协议》,投资款合计约28.41亿元,国科控股将取得公司控制权。当日盘中,*ST英飞股价已先行涨停,收于7.18元/股,总市值约86亿元。
对于一家净资产为负、债务逾期、因财务造假被处罚、头顶退市风险警示的公司而言,这笔28亿元的“救命钱”意味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生机会。但要从这场危机中走出来,*ST英飞需要的远不止资金。
一笔什么样的交易
根据公告,重整投资人以2.61元/股的价格认购公司资本公积转增股票,合计认购约10.88亿股,投资款合计约28.41亿元。国科控股作为联合体牵头投资人,认购5.27亿股,出资约13.77亿元,重整完成后将成为公司第一大股东并取得控制权,并承诺36个月内不转让股份。
联合体的其他5名成员也各有分工:海南芯辰晶微认购2.58亿股,长沙华实半导体认购8000万股,武汉仟辰企业认购9133.97万股,湖北楚留光科技认购1.12亿股,深圳重投战新认购1915万股。从名字即可看出,这批投资人高度集中于半导体与集成电路产业链。
2.61元/股的认购价,较停牌前7.18元的市价折让约63.65%。这意味着投资人以极低成本获得了一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权。但反过来看,*ST英飞当前面临的债务缺口——仅逾期银行借款本息就达5.37亿元,普通债权清偿率目标为80%——决定了这笔投资的真实成本远不止表面数字。
按照80%的清偿率目标粗略测算:若28.41亿元投资款中用于普通债权清偿的部分接近全额,按80%清偿率反推,对应普通债权规模约为35.5亿元(28.41÷80%≈35.5);但该笔投资款还需支付破产费用、证券虚假陈述索赔等,实际用于普通债权清偿的金额及对应债权规模仍需以最终重整计划为准。这笔钱能否让公司真正“活过来”,取决于两个变量:债务的实际削减幅度,以及新主业能否产生正向现金流。
国科控股为什么而来
理解这笔交易的关键,在于理解国科控股的身份。
国科控股并非金融财团或纯粹的财务投资者,而是一家深耕集成电路领域的产业控股平台,构建了以湖南国科微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为核心、覆盖芯片设计、半导体材料、封装测试等环节的半导体制造产业生态体系。其核心上市平台国科微,2026年上半年实现营收13.78亿元,同比增长85.81%,归母净利润1.96亿元,同比增长872.78%。
一个业绩强劲的半导体产业平台,为什么要花近14亿元去接盘一家濒临退市的安防企业?
第一层逻辑是上市平台的稀缺性。在注册制全面推行、退市制度趋严的背景下,A股“壳”的价值已大幅缩水,但对于有产业整合诉求的机构而言,一个已具备芯片设计业务基础的上市平台,仍然是比IPO更快的资本化通道。*ST英飞本身虽以物联产品和解决方案为主业,但其物联产品与芯片设计存在产业链衔接的可能——视频监控设备的核心部件正是图像处理芯片和AI加速芯片;不过,从芯片设计到物联产品制造之间仍有环节需要打通。
第二层逻辑是介入成本的历史低位。2.61元的认购价对应的是公司净资产为负、股价尚未充分反映重整预期的低谷状态。一旦重整预期发酵,二级市场股价必然反应,后续任何新增投资的议价空间都会被压缩。
第三层逻辑是产业政策的叠加效应。国家对集成电路自主可控的支持力度持续加大,国科系作为具有中科院背景的产业投资平台,通过收购一个已有芯片设计业务的上市公司来实现技术资产证券化,比从零孵化要高效得多。
但这笔交易并非没有隐忧。*ST英飞目前的业务基本面极其薄弱:2026年上半年营收仅1.89亿元,同比下降19.50%,归母净利润亏损1.10亿元,资产负债率高达116%。重整投资人需要的不只是注入资金,还需要为这家公司找到一条可持续的经营路径。
从全球安防50强到*ST
回溯英飞拓的历史,它的起点远比当下体面得多。
公司创始人刘肇怀是一位美籍华人博士,曾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电机工程系从事博士后研究,并在美国NEC普林斯顿研究院担任研究员,在国外发表科研论文44篇。1993年,刘肇怀进入电子安防行业,成立美国洛泰克并担任总裁,2000年成立美国英飞拓,同年10月在深圳设立生产基地。
英飞拓的技术底子并不差。2005年,公司推出全球首台工业级IP快球摄像机,在当时的安防行业属于标志性的技术突破。2010年12月,英飞拓在深交所上市,随后通过一系列海外并购扩展版图:2012年收购加拿大March Networks,2014年收购Swann公司97.5%股权,2015年全资并购杭州藏愚科技。公司连续十年蝉联“全球安防50强”,多次入选中国信创500强,在2025年的全球安防50强榜单中位列第26位。
2019年,公司股权结构发生重大变化。这一年12月,深圳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通过股权受让成为公司控股股东与实际控制人,持股26.35%,英飞拓正式归入深圳国资体系。凭借信创、国资云、华为合作等概念,公司股价一度受到资本市场追捧,巅峰时期总市值突破170亿元。
但此后,公司经营颓势并未得到扭转。2021年,*ST英飞归母净利润亏损14.19亿元,此后亏损逐年收窄却始终未能止血:2022年亏损9.69亿元,2023年亏损7.71亿元,2024年亏损4.04亿元,2025年亏损2.90亿元。上市以来累计亏损已近40亿元。
更致命的是,在经营持续恶化的同时,公司还被监管认定存在财务造假。深圳证监局调查认定,*ST英飞两家全资子公司在2019年和2020年通过虚构工程项目、伪造流量采买业务、项目未落地提前确认收入等手段财务舞弊,两年累计虚增营业收入超8.7亿元,虚增利润总额逾1.3亿元。2019年虚增利润甚至超过当期账面净利润一倍以上。2026年7月,公司及9名相关责任人收到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合计拟被罚款1750万元。
需要说明的是,深投控入主与上述财务造假行为发生在同一时间段,但公开处罚信息并未认定二者存在因果关系;前者是股权层面的变动,后者是子公司层面的财务舞弊。
2025年末,公司经审计的期末归母净资产为-1.13亿元,股票自2026年4月30日起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到2026年6月末,公司归母净资产进一步恶化至-2.17亿元,资产负债率攀升至116%。一家曾经在全球安防行业占有一席之地的技术型企业,就这样走到了资不抵债、濒临退市的境地。
重整不是终点
签约消息公布后,市场以涨停做出了回应。但“白衣骑士”的到来,远不意味着风险已经解除。
首先,重整程序尚未正式启动。目前*ST英飞尚处于预重整阶段,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虽已决定启动预重整程序,但尚未正式受理重整申请。重整投资协议本身也存在因投资人筹措资金不到位而被终止、解除或认定无效的可能。公司在公告中亦提示,预重整程序不等于法院最终受理重整申请,重整能否顺利推进仍存在不确定性。
其次,新旧业务的衔接存在不确定性。国科控股的核心能力在半导体产业链,而*ST英飞现有的物联产品业务与半导体制造之间虽有衔接点,但并非直接上下游关系。重整完成后,新控制人是选择将半导体资产注入上市公司,还是保留并改造现有业务,目前尚无明确信号。截至发稿,公司公告未披露重整完成后的具体经营安排,亦未就新控制人是否注入半导体资产作出进一步说明。如果注入的是国科微体系外的半导体资产,其盈利能力和产业协同效应都需要重新评估。
第三,公司治理的历史包袱不容忽视。财务造假的行政处罚虽已落地,但投资者索赔诉讼可能才刚刚开始。重整投资款中专门预留了“偿付证券虚假陈述索赔”的资金用途,这表明索赔规模可能不小。
第四,时间窗口有限。*ST英飞已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若2026年度经审计的财务报告仍触及退市标准,公司将面临终止上市。这意味着重整必须在2026年内取得实质性进展,留给各方的时间并不多。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ST英飞的故事是A股市场上一类典型案例的缩影:一家拥有核心技术积累的民营企业,在引入国资后未能实现经营改善,反而在业绩压力下走上财务造假的道路,最终在退市边缘依靠破产重整寻求出路。国科控股的入局,为这家公司提供了一个“活下去”的可能,但重整的本质是一次资产和债务的重新定价,而非经营的自动修复。28.41亿元可以解决旧债,但无法直接创造新利润。*ST英飞能否真正重生,最终取决于新控制人是否愿意、以及是否有能力,把半导体产业的资源真正注入这家已经透支了太多信任的公司。
此刻的*ST英飞,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白衣骑士已经来了,但故事的结局,远未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