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逛AI芯片展台,人们通常先看一张卡,再看旁边标注的算力、带宽和功耗。
在今年的WAIC上,最显眼的却是一排排机柜,华为Atlas 950、阿里真武M890、中科曙光十万卡集群等方案集中亮相,沐曦、壁仞等国产GPU厂商展示的内容,也从单颗芯片延伸到了内存、网卡、互联和软件系统。
这背后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模型越来越大,一张卡能够承担的工作有限,多张卡共同运行已经成为常态,但芯片数量增加后,参数、缓存和计算结果也要在不同设备之间频繁传输。内存装不下,芯片之间传得太慢,或者软件无法合理分配任务,都可能让一部分算力停在等待上。
Agent的出现又放大了这些问题。它不仅要生成答案,还要读取文件、调用工具、保存上下文并持续执行任务。模型上线后的推理时间更长,消耗的Token更多,对内存容量、芯片互联和系统调度的要求也随之提高。
因此,今年WAIC上的AI芯片展台,频繁出现超节点、内存和互联;它们分别解决什么问题,又为什么会影响一颗芯片的实际表现?
01 互联:超节点先要解决数据搬运
超节点听起来复杂,解决的问题却很直接——把几十张甚至上百张AI芯片高速连接起来,共同完成一个模型的训练或推理任务。
模型规模较小时,一张卡可以独立完成不少工作;模型参数和上下文不断增加后,单卡的算力和内存都可能不够,只能把任务拆给多张卡。卡越多,协作也越复杂。
模型运行期间,参数、缓存和计算结果需要在不同芯片之间传输,如果把芯片看成处理任务的车辆,互联就是它们之间的道路。道路拥堵,后面的芯片只能等数据,展板上写着的峰值算力也很难全部用上。
奇异摩尔网络架构VP叶栋将今年WAIC概括为“超节点元年”。他认为,行业竞争逻辑已经从单卡算力比拼转向系统级协同优化,决定集群真实效能的,不再是某一颗芯片的峰值算力,而是多层级高速互联的协同效率;行业目光也从“谁的芯片最强”,转向“谁的系统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华为Atlas 950、阿里真武M890、中科曙光十万卡集群等集中亮相,超节点也成为不少国产GPU厂商展示产品时的重要组成部分。模型被拆到多张卡之后,参数、缓存和计算结果需要在不同设备之间频繁传输,芯片之间如何连接,也会影响整套系统的运行效率。
沐曦在WAIC发布的曦景S600,提供了一个更具体样本,该产品可在单机柜内部署64张GPU,通过OEX架构和两级交换拓扑实现卡间高速互联,并可横向扩展至万卡规模。
曦景S600还采用了计算节点0线缆、交换节点0线缆,以及计算节点与交换节点之间0线缆的“三0设计”。计算、交换、电源和液冷等模块采用解耦设计,其中电源与液冷管路支持盲插热插拔,以减少复杂布线带来的故障风险和后续维护成本。
奇异摩尔联合创始人兼产品及解决方案副总裁祝俊东表示,当计算规模大到一定程度时,计算本身将不再是唯一瓶颈,大计算集群会产生海量的数据搬运需求,届时互联将成为瓶颈。
过去云时代,大家注重的是数据管理;AI训练时代,要的是高速通道;而现在的Agentic AI,要的是确定性传输。网络不仅要传得快,还要尽量减少延迟抖动,否则一段通信出现拥堵,等待数据的可能不只是一张卡。
因此,今年不少厂商也把网卡、交换设备和互联方案带到了展台;几十张、上百张芯片连在一起后,通信延迟和网络拥堵都会拖慢整套系统。
02 取舍:为Agent留出更大的“工位”
如果说超节点处理的是芯片之间如何协作,Agent带来的问题还会进入芯片和内存内部。
Token是模型处理文字、代码等内容时使用的基本单位。过去,人向聊天机器人提出问题,模型生成回答,一次交互通常不会持续太久;Agent接到任务后,还要拆分步骤、阅读材料、调用工具、检查结果,有时会连续工作数小时。
在无问芯穹AI基础设施论坛上,曦望Sunrise董事长徐冰将这种变化概括为“Token正在换主人”。过去的Token主要由人购买和阅读,Agent出现后,越来越多Token产生于机器规划和执行任务的过程,最后也未必会被人逐一看到。

曦望Sunrise董事长徐冰
任务运行得更久,模型需要留下的内容也更多,除了模型本身的参数,它还要保存上下文、工具返回的结果,以及生成过程中形成的KV Cache。
KV Cache可以理解为模型暂时留下的一份工作记录,有了它,模型继续生成内容时,不必每次都从头处理前面的全部信息。但任务越长、同时运行的Agent越多,这份记录占用的内存也越大。
徐冰将内存比作数字员工的工位。算力决定处理工作的速度,内存则决定桌面上能同时放下多少资料。如果空间不够,系统就要频繁搬动数据,芯片也会花更多时间等待。
这种负载变化影响了曦望第三代GPU启望S3的设计,它没有采用全HBM方案,而是选择大容量LPDDR,同时裁掉了一部分主要服务训练的模块,把更多芯片面积留给推理中常用的计算。
HBM和LPDDR并不是简单的先进与落后,HBM带宽更高,适合训练和需要快速搬运大量数据的任务;LPDDR带宽相对较低,但容量更容易做大,成本也较低。对于长上下文和高并发Agent来说,能不能放进更多模型和缓存,有时会比继续提高带宽更早成为问题。
类似的取舍也出现在计算精度上,S3支持从FP16到FP4的低精度推理;精度降低后,单次计算需要处理的数据更少,速度和能效可以提高,但也要控制模型效果的损失。芯片厂商需要根据具体任务,在精度、速度和成本之间做选择。
一颗芯片的参数,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实际推理效果。
大模型推理大致可以分为Prefill和Decode两个环节,Prefill负责读取并处理用户输入,更依赖计算能力;Decode负责逐个生成Token,对内存带宽和缓存更加敏感。不同芯片在两个环节中的表现并不完全一致。
无问芯穹联合创始人、CEO夏立雪在WAIC上介绍的跨集群异构PD分离架构,会让不同特点的集群分别承担Prefill和Decode,再通过网络传输KV Cache。按照无问芯穹公布的测试数据,这套架构将首Token延迟降低51.5%,单Token成本降低37.5%。

无问芯穹联合创始人、CEO夏立雪
这些数据属于企业测试口径,但背后的问题不难理解,同一块硬件被放在哪个环节、与什么内存和网络配合,也会影响最后的速度和成本。
Agent看起来是一种软件产品,却把需求一路传到了硬件层。任务运行时间变长后,芯片里的计算单元怎么安排、使用哪种内存、缓存如何保存、数据怎么传输,都要重新算一遍。
03 生态:参数表外的适配成本
芯片、内存和网卡安装完成后,一套AI设备还不能直接投入使用,模型要跑在芯片上,中间还需要驱动、编译器、算子库、通信库和推理框架。
算子可以理解为模型中的具体计算动作,矩阵乘法、注意力机制等工作,都要转化成芯片能够执行的程序。如果某个算子缺失,模型可能无法运行;即便能够运行,没有经过针对性优化,芯片也未必能发挥出应有的性能。
多张芯片同时工作时,还要处理卡间通信和任务调度;一张卡出现故障,系统能否及时发现并恢复;软件版本更新后,原来的模型是否仍然兼容;这些都会影响客户是否愿意长期使用。
一位业内人士此前提到,英伟达的优势并不只在GPU本身,围绕CUDA建立的软件工具和开发生态同样难以替代。CUDA之上已经形成了覆盖深度学习、数学计算、通信、推理和性能分析的工具体系,许多主流框架和模型也优先完成了适配。企业使用英伟达GPU时,通常可以沿用已有的代码、工具和工程经验。
换用另一种芯片后,驱动、算子、框架和通信库都可能需要重新适配,工程团队也要熟悉新的开发环境。这部分投入不会出现在芯片报价里,却会增加迁移所需的时间和人力。
沐曦在曦景S600中配套了MXMACA软件栈,覆盖GPU驱动、集群管理、资源调度和AI开发环境,并通过开源社区推进主流框架、模型和算子的适配。据沐曦披露,MXMACA自2025年2月开源以来,社区已汇聚超过50万名开发者用户。
奇异摩尔网络架构VP叶栋认为,国产AI芯片正在从“有无之辨”进入“好用之争”。早期的命题是“能不能造出来”,现在则变成“能不能在真实场景里跑出竞争力”,考验的不再只是芯片设计本身,而是从芯片到互联、从软件到生态的全栈整合能力。
今年WAIC上,国产厂商也在展示芯片之外的工作。奇异摩尔联合壁仞科技展示了国产GPU直通国产RDMA网卡的IBGDA方案。奇异摩尔方面表示,该方案验证了“国产芯+国产网”的底层互通能力,实测数据达到国际同等水平。

按照奇异摩尔的表述,这不仅是一次技术验证,也在传递一种开放思路:互联不应成为绑定工具,而应成为赋能全行业的通用底座。对于国产算力生态而言,不同厂商的GPU、网卡和软件能否相互配合,会直接影响客户的迁移和使用成本。
无问芯穹目前接入了16种主流芯片,通过异构调度、推理框架和算子优化,处理不同硬件之间的差异。夏立雪介绍的算子生成智能体KernelMind,会经过代码生成、编译测试和性能评估,调整模型在不同芯片上的运行方式。
这类工作很少出现在芯片参数表里,却会影响芯片真正投入使用后的表现。国产AI芯片路线较多,如果每增加一种芯片,客户都要重新完成一遍模型和算子适配,硬件价格上的优势很容易被后续工程投入抵消。
曦望在设计S3时,也希望用同一颗芯片覆盖PCIe卡、OAM模组和不同规模的超节点。底层硬件保持一致,软件栈、模型适配和运维经验才更容易复用;对一家新的GPU企业来说,减少不必要的产品分支,也是在降低后续的软件维护成本。
今年WAIC上的一排排机柜,真正费时间的却是机柜之外的工作——补算子、调模型、改通信、处理兼容,芯片做出来之后,还有很长一段工程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