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卖青苗”到“共同开发”：中国创新药出海变了

"卖青苗"，是中国创新药出海史上一个不太好听，却足够真实的词。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国产创新药的出海路径高度一致：研发尚在早期，就把海外权益一次性打包卖给跨国药企，换回一笔首付款。据公开报道，以往授权交易多是把海外权益一次性卖出，后续大部分收益也归对方所有。管线还是那根管线，但从此全球开发、临床推进、商业化，乃至未来的利润分成，都与己无关。苗是卖出去了，树却长在了别人的院子里。

今年，这个剧本开始被重写。一笔笔交易的条款里，"共同开发""共同商业化""上市后长期分润"这些关键词越来越密集。中国创新药出海，正在从"卖苗"走向"种树"。

"卖青苗"的日子

旧模式的逻辑并不难理解。

创新药研发是典型的"烧钱长跑"：一款新药从靶点发现到上市，动辄十年，耗资以十亿美元计。早期的中国药企，既缺海外临床的运营能力，也缺跨国商业化的渠道与资金，最现实的选择，就是把海外权益授权出去，用首付款为国内研发续命。跨国药企则接过后续开发，独享全球市场的大部分收益。

这是一笔在商业上"各取所需"、在价值链上却并不对等的交易。中国药企握着管线，却够不着定价权；贡献了最初的研发，却分不到果实的大头。"卖青苗"三个字，正是这种被动处境的写照。

但一切都在悄悄变化。

1100亿美元的分水岭

变化首先体现在账本上。

国家药监局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国产创新药达成81笔对外授权交易，交易总额约1100亿美元，已达2025年全年总额的八成，创下历史新高。在全球医药交易金额前十的榜单里，中国药企占据八席。

数字之外，行业整体正在迈过盈利拐点。Wind数据显示，截至8月27日，362家生物药企披露半年报，上半年合计营业收入8898.93亿元，营业利润1136.99亿元、同比增长11.17%。头部企业的变化更具标志性：百济神州上半年营收超222亿元，核心产品泽布替尼全球销售额突破161亿元，仅美国市场就贡献超百亿元，归母净利润同比大增627.1%；信达生物上半年总营收86.2亿元、同比增长44.76%，净利润超过2025年全年水平。荣昌生物、石药创新等企业，更借助跨国药企的高额首付款实现了扭亏为盈。

8月的BD市场同样热闹。8月25日，海思科与美国Sentivera达成全球独家许可，一个临床前自免项目，换来约7589万美元首付款、最高14.6亿美元里程碑付款和最高10%的分层特许权使用费，潜在价值超15亿美元——而今年内，这家药企已接连与艾伯维、礼来等跨国巨头达成多笔总额数亿至数十亿美元的合作。同月，甘李药业将博凡格鲁肽在欧盟及英国、瑞士等39个国家的权益授予美纳里尼，首付款6200万欧元、里程碑最高6.64亿欧元。

金额越来越大，只是故事的一半；更值得玩味的是，钱开始以不同的方式流动。

共同开发的深意

翻开今年几笔大单的条款，会发现出海模式正在发生结构性质变。

过去主流的直接授权，本质是一次性卖断：海外权益归对方，收益大头归对方。如今，共同开发、共同商业化、新设合作公司、多管线打包、双向管线互换等模式密集出现。信达生物与辉瑞等跨国药企合作的20个项目中，有5个采用共同开发、共同商业化的深度合作模式；恒瑞医药与百时美施贵宝达成全球战略合作，其中5项创新项目共同研发，恒瑞可参与全球商业化。

更深的变化在收益结构里。授权收益的重心，正从首付款、临床里程碑付款，转向药品上市后的长期利润分成。换句话说，跨国药企愿意把未来的蛋糕分出一块——这在中国创新药出海历史上并不多见。

凭什么？供需两端同时变了。

买方端，跨国药企正集体面临专利悬崖：未来几年一批重磅药专利到期，自研管线青黄不接，外部补血成了刚需，而中国资产兼具性价比与速度。卖方端，国产管线的成色在提升：今年上半年获批的38个新药中，有11个新靶点、新机制药物，全部为国产药；ADC、双抗、小分子靶向等赛道，已有一批具备全球竞争力的管线。资产够硬，谈判桌上才有底气。

于是角色开始互换：中国药企不再只是"卖资产的人"，而成为"共担风险、共享价值"的合作方。百济神州、信达生物接连交出盈利成绩单，也证明了国产创新药不仅"卖得出去"，更能"自己赚钱"。

出海的下一站

模式的升级，也在打开更大的地图。

当欧美主流市场的合作日趋成熟，南美、中东、东南亚等新兴市场开始进入中国药企的视野。国金证券医药分析师马居东指出，这些区域供给相对不足，中国医药有机会以更具可及性的形态，成为当地市场的公共产品，带来新的成长空间。

更重要的是，出海正在从"授权变现"走向"能力共建"。复星医药总裁王兴利坦言，海外商业化受文化、合规与支付环境影响，初期应与当地伙伴"伴随式"合作，在合作中锻炼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授权后一放了之。甘李药业选择将欧洲权益授予美纳里尼，看重的正是对方在本土的专业化能力与药房渠道——中国药企保留国内权益，同时借力出海，为自己留出学习和成长的空间。

从"卖青苗"到"共同开发"，中国创新药走的是一条把主动权一点点攥回手里的路。苗还是那根苗，但这一次，栽苗的人学会了看着它结果，也学会了参与分果实。

路还很长，方向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