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谁为基金经理的拉斯维加斯之夜买单?)
导语:当赌场、世界杯看台相继出现在调研行程单上,“谁买单”这个朴素的问题,开始叩击公募行业最敏感的神经。
2026年,一条横跨硅谷、拉斯维加斯、东京、新加坡、雅加达的“基金经理海外调研路线”,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交织成一张全球投研网络。
但当赌场、世界杯看台相继出现在调研行程单上,“谁买单”这个朴素的问题,开始叩击公募行业最敏感的神经。
近日,一则最新监管通报在市场上引发广泛关注。
监管通报称,部分基金公司参加证券公司研究所组织的境外调研活动时,存在由证券公司承担专家咨询、调研门票等费用的情形,反映出相关证券公司、基金公司内部控制有效性存在不足;个别基金公司从业人员因私出国旅游的往返机票、酒店等费用由证券公司支付。
针对此情况,监管部门依法从严处理:对存在不配合检查情形的G1证券公司采取监管谈话的监管措施,对公司副总裁兼研究所总经理胡某、研究所副所长孔某采取监管谈话措施,并责令公司从严处分;对H、G2证券公司和 F、H基金公司采取出具警示函的监管措施;对H基金公司基金经理马某采取责令改正的监管措施,并要求公司严肃内部追责。
据悉,G1证券公司为国联民生证券,F、H两家基金公司均来自上海。
对此,有业内人士表示,随着近两年科技行情的兴起,越来越多的机构组织出海调研。
特别是进入2026年后,公募基金经理们的护照上,新增的出入境印章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从美国拉斯维加斯CES消费电子展起步,途经硅谷一周产业链走访,再到2月韩国首尔COEX半导体展、3月密集的全球产业峰会窗口,以及5月的印尼调研行程——一条横跨全球的调研路线,几乎贯穿了国内券商研究所与公募机构上半年的投研工作。
一位主投科技板块的基金经理坦言,今年上半年已安排了日本、韩国的调研行程,频率为“每个季度一次”。
另一位基金经理则表示,刚刚结束为期一周的海外调研,主要关注AI方向,涵盖整个半导体产业链。
更为值得注意的是,过往主要由国际业务部门承担的海外调研,如今越来越多地出现在A股基金经理的日程之中。
“很多绩优的A股基金经理,每年海外调研至少一次。”上述基金经理坦言。
但硬币的另一面已经开始浮现。
赌场、和分仓佣金
过去,基金经理调研的标准配置是:上市公司现场走访、产业链交流、专家访谈。差旅标准也相对朴素——经济舱、连锁酒店是常态。
但如今,部分海外调研的规格正在悄然升级。
按照业内人士的说法,2026年以来,头部券商几乎每月都会组织买方机构出境参会、走访产业链。动辄三五百万元的海外调研费用,成为部分券商研究所争抢机构客户的重要筹码。
商务舱、高规格接待、多日行程,甚至景点安排,开始出现在调研行程中。
“有些海外调研,本质上更像一次奖励旅行。”上述业内人士表示。
这种判断并非空穴来风。
2026年3月,某中型地方券商组织公募基金等买方机构人员赴美,名义上是参加行业展会,实际行程中安排前往拉斯维加斯——彼时当地并无相关展会,一行人实为前往赌场。
该事件因遭到券商内部员工实名举报而曝光,举报材料完整,连具体前往的娱乐场所地址都有记录,被认为是2026年以来海外调研领域第一起证据链完整的标志性违规事件。
“违规的好几家,只是这家券商这次遭遇内部举报。”一位曾参与美国调研活动的人士透露。
这并非个案。
不少调研名义上参加论坛展会,买方基金经理和研究员实际只参加前一两天活动,后续行程演变为游玩,甚至有人下飞机即脱离大部队;有案例显示,部分券商在明知6月初美国无相关展会安排的情况下,仍组织买方机构赴美,对外宣称“海外产业链走访”,实际行程包含观看世界杯;另有券商组织买方机构赴日本调研MLCC产业链,行程中部分男性基金经理、研究员兑换日元后脱离随行人员,去向不明。
白天企业参访、机构交流,晚上娱乐消费、夜生活场所,甚至出现澳门赌场、海外等高档娱乐场所——这种“调研+旅游”的混合模式,正成为海外调研最敏感的“灰色地带”。
关于这笔费用的来源,也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
通常情况下,基金经理海外调研的费用来源存在三种路径:一是基金公司自行承担,从公司经营成本中列支;二是由组织调研的券商承担;三是基金产品直接或间接承担。
但在实际操作中,一个更为隐秘的路径正在运转。
目前,海外调研的通行操作是:先由券商垫付费用,然后基金公司以分仓佣金(派点)的形式,通过提高佣金分派比例将费用“打回”券商。
这一操作,直接触碰了公募基金佣金新规的红线。
《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证券交易费用管理规定》明确要求:被动股票型基金的股票交易佣金费率原则上不得超过市场平均费率,且不得通过交易佣金支付研究服务之外的其他费用;其他类型基金虽可通过交易佣金支付研究服务费用,但不得通过交易佣金支付研究服务之外的其他费用。
换言之,如果海外调研费用中包含了旅游、娱乐等与研究无关的内容,通过佣金返还的方式就是明确的违规。
有些真相,财报里看不到
但完全否定海外调研,显然有失公允。
全球投资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当AI产业由海外巨头主导、当中国供应链加速向东南亚外溢、当日本半导体设备成为全球产业链的关键节点,单靠国内资料,已经无法形成完整的投资判断。
对此,某业内人士分享了一个实例:他曾走访某东南亚中资工厂,报表显示产能利用率85%,但现场看到的是两班倒满产、仓库周转极快。两个月后季报出来,产能利用率修正到了95%以上。“实地调研提供了提前调仓的时间窗口,而这个时间窗口,正是创造超额收益的重要来源。”
另一位科技基金经理则表示,在海外调研期间,经常能遇到国内互联网大厂内部高级管理层人员,而这类人士在国内几乎不可能约到。“出海调研不仅有助于研判海外产业发展趋势,对了解国内大厂的战略动向和资本开支态度也有直接帮助。”
中金公司2026年5月的印尼调研行程,提供了另一个样本:五天时间,密集安排了主权基金、能源矿产部、镍矿协会、煤矿企业、互联网物流、消费零售等多领域调研,从政府机构到本土龙头,从工厂实地到门店走访,行程饱满、内容扎实。
可见,海外调研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是否真正服务投资?费用是否合规?边界是否清晰?
这场争议,最终要落到监管背景和行业趋势中。
自2023年7月公募费率改革启动以来,行业经历了三阶段的系统性降费:管理费、托管费统一下调,交易佣金费率全面压降,销售环节费率大幅调降。
据不完全统计,三阶段改革累计每年向投资者让利超过500亿元。2025年,公募基金管理人合计收取管理费用1324亿元,对应平均管理费率0.38%,较改革前的2022年下降0.19个百分点。
同时,行业全面降本、推进集约式发展。其中,从业人员的差旅费用首当其冲受到卡控。
某公募基金人士直言,其所在公司年内未有基金经理出国调研的核心原因,正是预算不足。“很多公司都没有费用,基金经理只能就在国内走走。”
中邮基金2025年年报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趋势:差旅费从356万微增至362万,招待费从328万降至265万,整体仍在压降成本。按249名员工计算,人均差旅费仅1.45万元。
在监管层面,2026年4月落地的《基金管理公司绩效考核管理指引》、2026年1月施行的《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销售费用管理规定》,以及2025年12月修订的《发布证券研究报告执业规范》,共同构成了对调研行为的多层约束框架。其中,《证券期货经营机构及其工作人员廉洁从业规定》明确禁止“提供旅游、宴请、娱乐健身等利益”。
尾声
海外调研的升温,折射的是中国资管行业从“本土化投研”向“全球化视野”转型的必然趋势。
这本身是一件好事。
但当“调研”沦为“旅游”的遮羞布、当分仓佣金成为灰色通道、当赌场和出现在行程单上,这件好事就变了味。
监管层已经给出了清晰的方向。
从费率改革到绩效考核改革,从廉洁从业规定到研报执业规范,制度框架正在系统性地收紧。
但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
当一位券商内部员工的举报材料,比任何合规检查都更早地揭开了行业灰色地带的面纱,行业的自我净化机制,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基金经理走向世界,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投资者的钱袋子。
如果这个走向世界的过程,反而在消耗投资者的信任,那这条路,就走错了方向。
